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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城里的“光棍”，不再只是中老年男性。
过去，这个词更多指向乡镇和农村里那些迟迟没有成家的男性。他们家底较薄、收入有限、社交面狭窄，在熟人社会的注视中，半辈子孑然一身。
可这几年，不少90后、00后的普通男性，也开始被困在县城婚恋市场里。他们在同龄人里不算出众，但大多有工作、有住所、无不良嗜好，曾以为到了年纪，找个人结婚，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。直到一次次相亲失败后才发现，县城婚恋的规则已经变了：
房子、工作、父母能否帮衬，仍然重要。但除此之外，一个人的性格、家庭关系，甚至会不会和另一个人相处，也开始被反复衡量。
与三位县城大龄未婚男性聊了聊。有人在体制内工作，却不再像过去那样受欢迎；有人从大城市回到县城，相亲多年无果；也有人能经营一门生意，却不知道如何经营一段关系。他们的经历，不只是几次相亲失败，也照见了县城普通男性在婚恋秩序变化中的失重。
“体制内工作，不再是婚恋优势了”
@赵铮，34岁
我今年34岁，在东北某县城体制内单位上班，未婚。
在我们这里，30多岁还没结婚的男人，很难只被看作“单身”。亲戚邻里聊起时，常常会换成另一种说法：谁家儿子还在打光棍。
五年前刚考进来的时候，没人这么看我。那时候，“体制内”三个字很有分量。单位大姐们抢着给我介绍对象，一周能安排三场相亲。银行、医院、学校，县城里工作体面一点的未婚姑娘，我几乎都见过。每次相亲时，当我有意无意提到“公务员”“公积金”“认识哪个局里的人”，也能明显感觉到，这些条件确实是加分项。
我因此有过一段时间的优越感。介绍人安排的女生，我总能挑出不满意的地方：外貌、谈吐、身高……我妈劝我别太挑剔，我还反驳：“这有什么可着急的？”
时间长了，单位里的大姐也不再提给我介绍对象的事了。
散步是赵铮下班后的爱好｜受访者供图
前年，我们单位考进来几个研究生，学历高，年纪小，说话办事也比我活泛，单位大姐们的热情像潮水一样，又涌向了新的地方。新的相亲机会，也优先推给刚考进来的年轻人。
我原以为自己工作稳定，还有房产，放在五年前的县城相亲市场里，算是很有优势，媒人能把门槛踩破。可现在，这些东西好像没那么“吃香”了。
去年相亲七次，全败。次数一多，我越想越不自信。
有一次，对方是乡镇卫生院的护士，合同工。相亲过程算是比较顺利，可那顿饭之后，对方没有再联系我。
后来介绍人传话，说女孩觉得我“人还行，但没什么上进心，工资也不高”。我当时不理解，有一份稳定工作，能按时上下班，这还不够吗？
还有一次，对方是小学老师，离异，带一个孩子。坦白说，我原本以为自己在这段相亲里更有选择权，没想到最后先被拒绝的是我。她说吃饭时大多是她问一句我答一句，聊工作、聊家里都能聊完，但再往下就没话了。
每一次相亲被拒绝，最后都会绕回家里，变成父母的焦虑。爸妈在菜市场碰到老同事，人家问“你家孩子成家了吧”，他们脸上挂不住，回来就唠叨我。我妈甚至说过一句很重的话：你要是不结婚，我们死了都没脸见祖宗。
在县城，婚姻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。尤其在我们这样比较传统的家庭里，结婚、生孩子是一套必须完成的人生程序。亲戚朋友总在问，单位领导也半开玩笑地说过：“个人问题要抓紧，结了婚才稳重。”
但现在别提结婚，连愿意跟我第二次见面的人都找不到。
图源｜电视剧《县委大院》
相亲失败的次数多了，我开始重新估量自己。不得不承认，真正站到相亲桌上，我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有竞争力。
我的年龄不小了，工资也不算高，除去日常开销之后，花钱都要计划着来。工作虽然稳定，但上升空间有限。家里给我买了房，但还有贷款没还完。性格方面，我不擅长和女生聊天，也很少主动安排约会。
我确实有过机会，只是那时候总觉得还能再挑挑。等我真的想稳定下来，身边能介绍的人少了，对方看我的眼光也变了。
曾经我一直觉得自己挺争气。爷爷是农民，爸爸是工人，我考进了体制内，全家人都觉得我未来一辈子不愁。可现在铁饭碗还在，碗里的饭却没人愿意一起吃了。
“从大城市回流县城后，我单身至今”
@肖杰，33岁
29岁那年，父母对我还没结婚这件事非常心急，于是给我在县城里买了一套“老破小”。一晃眼，我今年33岁，相亲失败记录快要超过我的年龄了。
我自认为长相普通，但不难看，硬要说短板，大概是高度近视，身型也偏瘦。目前我在县城的营业厅工作，每个月工资四千左右。
相亲时，像我这种普通务工男性，基本得不到多少关注。我们县城虽小，本地的不少年轻人家里都做生意。县城相亲圈子很小：谁家做生意，谁在体制内，谁父母能帮衬，几乎都摆在明面上。
肖杰生活的县城｜图片来自受访者
我父母至今还住在老家的自建房里。房子是新装修的三层小楼，距离县城也只有15分钟车程，点外卖、收快递都方便。但相亲时，对方心里多少还是会掂量一下。
从三本院校毕业后，我当过几年沪漂，在上海一家小公司做电商运营。那会儿一个月工资四千五，我跟大学同学合租一个单间。上了几年班，我觉得看不到希望，索性听父母的话回了县城。
刚回来那几年，爸妈托人带我相亲过不少次，其中有些女生听说我也在上海工作过，于是答应见见。介绍人也会强调，我们都在大城市待过，应该更有共同话题。
女孩们大多选择约在县城里的咖啡厅见面。有时候，对方刚在咖啡厅坐下，我看见她收拾得很细致，心里就先怯了半截，觉得：大概率成不了。我几乎是时尚绝缘体，不怎么经营形象。和一个打扮精致的女孩面对面坐着，我常常先感觉到自己的局促。
我慢慢意识到，沪漂那几年并没有给我加多少分。相亲时，别人听说我在上海待过，最初会有点兴趣，但很快就会追问：“在上海做什么？一个月挣多少？为什么又回来了？”
事实上，那段经历既没有让我攒下多少钱，也没有换来更好的工作。
聊到家庭成员时，有个相亲对象注意到我有一个妹妹。她问我，妹妹为什么结婚那么早？
我妹技校毕业后没多久就结了婚，现在已经有两个孩子。她以前总说爸妈重男轻女，但我没有太强的体感。在我的理解里，家里条件本来就一般，没有多少资源可分，也谈不上明显偏向谁。
对方又问：“那你觉得你父母重男轻女吗？”
我从没认真想过。后来我才意识到，她问的可能不只是我妹妹，而是在判断这个家庭里，女性的感受会不会被忽视。
那些问题让我有点措手不及。原来相亲不只是看我有没有工作、有没有房，也会顺着我，看到我身后的家庭——父母住在哪里，妹妹为什么早早结婚，未来和婆家、小姑子的关系会不会复杂，这些过去我觉得不重要的问题，在别人那里，都可能是婚后生活的一部分。
后来有个相亲对象让我印象很深。她之前自己试过做火锅食材外卖，客户多是周边露营的人。见面时，她一边翻朋友圈给我看订单和顾客反馈，一边兴奋地说，如果两个人一起做生意，也许以后可以把露营食材、装备租赁、周末团购都慢慢做起来。
肖杰相亲对象朋友圈做的小生意｜图片来自受访者
可我听完的第一反应却是，这些都太“小打小闹”，不如找个稳定工作。她解释说，自己家里条件一般，能拿出来创业的钱不多，只能一点点试。或许她也听出了我的敷衍。那次之后，她没有再约我见面。
身边跟我差不多条件的男生，不少人也陆陆续续结婚了。仔细想想，我这个人没什么明显的优点，自认为也没有太突出的缺点。不抽烟、不喝酒、不赌博，唯一的爱好是打游戏。媒人每回跟人介绍我，都是说我“老实”。
可现在，老实好像已经不够用了。
“我会经营生意，却不会经营关系”
@刘绪，35岁
我是县城里一家五金店的老板，一年下来能挣八九万。以前我觉得，一个男人有手艺、有营生，能挣钱养家，就算得上好男人。
可这几年相亲下来，我才发现，一个男人有手艺，只能说明他能把日子撑起来，却未必能让另一个人愿意一起过。
刘绪工作的一角｜受访者供图
去年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在县城商场卖化妆品的女孩，32岁，长得挺好看。见面那天我特意换了一件新衬衫。她很健谈，一坐下就聊起旅行。她说自己去年去了成都、重庆、西安，今年还打算去大理。她问我喜不喜欢出去走走，我说自己开店，平时离不开。
后来她又问我有什么爱好。我想了想，只能说偶尔和朋友喝点酒。她说自己喜欢健身和瑜伽，也问我要不要一起体验。
换成别人，也许会觉得这是一次拉近关系的机会。但我当时想到的是：这会不会意味着以后要一起花更多钱？于是我找了个理由推掉了。
那次之后，我们没有再联系。介绍人后来转述她的评价，说我们“不在一个频道上”。
我当时不太服气。她说“不在一个频道”，我理解的是：她习惯把时间花在旅行、健身和体验新鲜事物上，而我更习惯守着店。我不是不想过好日子，只是我理解的好日子，是钱攒下来、家里稳一点。她想要的那种生活，我好像从一开始就接不上。
还有一次，相亲对象在县城开美甲店，30岁，自己租门面做生意。我觉得她人挺实在，就试着多接触了一阵。
有天晚上关店后，我去找她吃饭，她说想去县城新开的那家日料店。我看了一眼菜单，一碗拉面快五十，第一反应就是“不值”，隔壁饺子馆12块钱一盘，也能吃饱。
但她已经提出来了，我也不好扫兴。那顿饭最后花了三百多块钱，是我付的。回去路上，我一直有点心疼。
她大概也看出来了，后来直接说：“你这个人，什么都好，就是太小气了。”
县城的日料｜受访者供图
我没有反驳，但心里一直琢磨这事。我不是舍不得给她花钱，而是觉得这钱花得没必要。吃饭在我这里，首先是吃饱、吃好。可她想要的，可能不是吃什么，而是约会时的氛围和新鲜感。
后来，她又跟我提过几次类似的事。说我不会聊天，不会哄人，也不会制造惊喜。
她说自己前男友虽然挣得不多，但会记住她随口提过的店，也会在她生日的时候偷偷订花送到店里。我在旁边听着，只觉得谈恋爱结婚为什么要这么复杂。
在我看来，不骗她，不和她玩心眼，愿意把钱攒起来留给婚后生活，已经是一种诚意。
这些事经历多了，我开始认真想一个问题：我到底差在哪儿？
一开始，我确实觉得是对方要求太多。次数多了，我也有点说不清了。也许不是别人太难相处，而是我确实不太会和人相处。
我会过日子，这一点我从不怀疑。店里每一笔收支，我都记在脑子里，什么季节该进什么货，哪家批发商的螺丝质量好、价格公道，我算得清清楚楚。我知道怎么让这家小店撑下去，一年到头尽量攒下一点钱。
可说到两个人怎么相处，我就完全没底。
我从十几岁出去打工，在厂里拧螺丝，周围全是男人。后来回县城开五金店，每天接触的是装修工、水电工，或者来买灯泡的老头老太太。我的生活里，几乎没有跟异性接触的机会。
我脑子里关于恋爱的全部经验，来自小时候看的电视剧，或者工地上工友们的玩笑话。那些东西放到今天，好像全都不对了。
我快四十了，每天在店里待十几个小时，晚上回去累得连澡都不想洗。让我再去学怎么聊天、怎么哄人开心，我第一反应是疲惫，第二反应是别扭。
周围像我这样的男人不少。开小店的、跑运输的、修车的、干工地的，很多都是三十多岁，学历不高，靠力气和手艺吃饭。我们很早就学会了怎么挣钱、怎么省钱，但很少有人教过我们，怎么进入一段婚姻。
父母也教不了。他们那一代人的婚姻，很多时候就是搭伙过日子。男人挣钱，女人顾家。我们看着他们这样过，也以为婚姻大概就是这样。
我不是没想过改变，只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。有人劝我去学聊天，网上也有那种情感课，一套要几千块。我不可能花这个钱，也不相信花了钱就能学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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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去我总把没结婚归到运气和缘分上，觉得再等等，总会遇到合适的人。可现在我没那么确定了。就算再遇到一个人，我还是会不知道怎么聊天，不知道怎么约会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让步，什么时候该把对方的话放在心上。
我始终觉得，一碗五十块钱的面不值，一束花过几天就蔫了，节日吃顿贵饭也不能让日子真的变好。
只是偶尔店里没客人，街上也静下来，我一个人坐着，还是会觉得空，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要持续多久。
为保护隐私，文中人物为化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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